正做着手术,突然发现:针!不见了

2018-05-02 16:53 来源:温柔医刀 作者:郑阳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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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科手术有出血、有损伤、有风险、有意外、有并发症,就像峭壁走钢丝,充满不确定性。理论上,只要动刀开膛,一切皆有可能;只要没下手术台,每个环节都有可能出意外。

但是,如果你问外科医生,手术中最担心什么,他一定会告诉你,最担心的并不是这些。

在外科手术中,有另外一种风险,虽然发生率极低,但一旦发生,却会让外科医生背一辈子黑锅,严重的甚至可能影响职业生涯,这就是令外科医生不寒而栗的——手术异物残留 (Retained Surgical Foreign Body, RSFB)。

手术异物残留是指由于各种原因导致的手术相关异物在手术中遗留在患者体内,常见的主要有纱布、纱球、缝针、螺丝、止血钳等。理论上,术中使用的所有器械、物品(整体或部分)都有可能遗留到体内,各种部位手术均可能发生 RSFB。如果是纱布或毛巾等纤维组织来源的异物遗留在体内,经过炎性渗出、肉芽生长、组织包裹,往往会形成异物性肿块,医学上称纱布瘤 (Gauzom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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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内遗留纱布(图片来源网络)

据国外的数据,RSFB 发生概率为 1/100 ~ 1/5 000。美国外科医师协会指出,在每年手术数量达 8 000 ~ 18 000 的任何医院中, RSFB 至少发生 1 例。通常,腹部发生率 52%、宫腔 22%、泌尿系及阴道 10%、脊柱 6%。

一旦发生手术异物残留,对患者往往造成极大的身心伤害,通常都需要进行二次手术;对当事医生团队来说,不但会受到降薪、降职、停职等类似的行政处分,也会面临相关的医疗事故赔偿和诉讼。

鉴于发生手术异物残留的严重后果,外科医生和手术室对此也是非常重视,如临大敌,术前、术中、术后对所有上台的器械、物品反复清点、查对、核实,千方百计避免、杜绝,以求万无一失。

但正如吃饭就有可能出现哽噎,出门就有可能遭遇意外,开车就有可能发生车祸一样,这实际上是个概率性事件;不管你责任心多重,警惕的弦绷得多紧,仍然是防不胜防、防无可防。只要经常做手术,一直做手术,就难免会发生万一。

曾经有一次手术,缝针突然诡异的失踪,让整个手术团队和参与手术相关人员惊出了几身冷汗。

其实,当天的手术进行的相当顺利,只差最后一个环节,缝合荷包,包埋蘑菇头,再进行吻合,就可以结束手术,完美手工。

也许是手术太顺利了,老天爷故意要考验我们。在我手握针持夹着 1-0 带针缝线试图进入腹腔的时候,针好像在腹腔镜穿刺套管内壁挂了一下,然后卡住,稍微用力一牵拉,线突然断了,然后,针也不翼而飞。

第一反应是针掉落腹腔里了,赶紧用腔镜进去快速地观察。没有!

第二反应是针飞溅出来了,尽管我们都没有看到。

但是,以前也曾有人遇到过,在没有任何人看到的情况下,针可以飞离手术台很远。也许就是在大家都眨眼的那一刹那,针突然弹了出去。赶紧发动大家寻找。

手术台上、无菌单、衣服、地面、鞋底,手术台底座下,甚至无影灯、天花板上都逐一找了个遍。没有!

第三反应是针会不会还卡在套管里,赶紧又检查穿刺套管,用腔镜伸进去观察。没有!

当台上、台下、套管里都没有看到针的踪迹后,大家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最大概率的事件、最严重的后果、最不想看到的局面发生了,针在腹腔里!

大家的心情都变得非常沉重,手术间的气氛也开始凝重起来。

针是个小物件,如果隐藏在组织后面,很难被发现;如果掉落在肠间隙,随着肠管蠕动可以到处游移。在腹腔到处都是肠管的情况下,找一根失落的针,其难度无异于海底捞针。

以前曾经有手术医生就遇到这样的事情,下腹部掉的针,结果在上腹部的肝下间隙找到,整整寻找了两个多小时。

当然,最后能找到针都还算是圆满的结局,最怕花了九牛二虎之力还是找不到,在场的所有人都可能因此背上责任事故的黑锅。

意识到后果的严重性,大家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我叮嘱麻醉医生加深麻醉尽量抑制胃肠蠕动,同时嘱咐巡回护士千万不要随便改动手术床体位,尽可能保持针失踪时刻腹腔的原样。同时,通知影像科医生到手术室准备床旁摄片。

在等待的过程中,再次仔细地搜寻腹腔。

先从浅显直观的地方开始寻找;排除了之后,在针遗落的套管下方,由近及远,慢慢翻转肠管,逐一排查。同时,叫人调出手术录像,通过录像观察针到底掉落在哪个地方。

遗憾的是,腹腔中的寻找无功而果。视频录像显示,针掉落那刻,并没有看到落进腹腔。可惜的是,视频有那么一瞬间并没有完全拍到套管的头端。

针跑哪儿去了?

腹腔里没有!台上没有!台下没有!穿刺套管里也用腔镜观察过,手指多次触摸过,也没有!

长了翅膀飞走了?像空气一样蒸发了?还是藏在腹腔里的某处,我们没有找到?挂在无菌单的缝隙了,我们没有看到?粘在谁的鞋底上,被带出了手术间?

越想越后怕,越想后果越严重。

我想到了医院领导声色俱厉地责训,想到了病人家属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控诉,想到了法庭法官义正词严地质询,想到了职业生涯从此沾上了污点,想到了可能因此而吊销行医执照数十年寒窗苦读辛苦努力一朝化为乌有 ......

不管怎么想,想什么,当前最关键的仍然是完成手术,尽可能的保证手术安全。在边等待影像科医生的时候,我们边进行其他的一些操作,以尽量节约手术时间。

一般来说,在失落的物件没有找到的情况下,如果通过摄片能排除遗留在患者体内的可能,只要完善流程和报备,是可以接受的,也是众多医院通行的做法。因为,就像并不是所有的失踪案都有结果一样,手术台上不是所有遗失的东西都能找到,但只要不是遗留在患者体内,就没有危害,不会产生后果!

术中床旁摄片没有发现缝针。

我们的心情是既高兴,又紧张。高兴的是,缝针没有遗留在体内,或者说遗留在体内的可能性极小,我们不用翻江倒海地寻找。紧张的是,虽然可能性极小,万一极小概率事件发生了呢?万一摄片时腹腔没有全部被包囊进去呢?

我们要的不是极小可能,我们要的是完全没有可能!极小可能,就意味着还有可能。而没有找到针,理论上,这种可能性就永远存在。

手术结束后,助手把那个穿刺套管拆卸了开来,反复折腾,突然听到了响声;然后,用血管钳反复拨拉,终于发现了那颗不翼而飞的针!

原来它在卡住的一霎那,顺着微小的缝隙藏到了穿刺套管密封帽的环形凹槽里!

怪不得我们看不到,也摸不到!这种史无前例不可思议无法想象的事情竟然那样毫无征兆的发生在我们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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腹腔镜穿刺器图片(图片来源网络,并不代表特定品牌)

「一场密室蒸发悬案」终于告破,在场的众人一阵欢呼。我也长吁一口气,压在心口的石头终于落地,背上的黑锅抖落,心情顿感轻松。

当外科医生,难啊,有时不只是体力的考验,更是精神的摧残。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脚。哪有不发生意外的时候?只是做得不够多,没遇到而已。当你做到了一万,就必然会发生万一!

外科同道们,大家且行且谨慎,且行且珍惜!

编辑|刘敏

封面图片来源「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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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蒋辛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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